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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2006 游园惊梦 一夜细雨。
五月之末的气息像是从嗓子眼声嘶力竭扯出来的,气数散尽,满目萧索。 天空阴得几欲汪水。空蒙的氤氲尽处,一抹荒烟,几点残红。那绺绺的,绺绺的早樱,竟似飞霜,飘零在泥淖之中,散发着零丁的叹息。偶一寒鸦点水而过,却被风中渗出来的声响惊得震翅高飞。 那是被风刮得一截一截的咳嗽声,被寒气逼仄得七零八落的咳嗽声,支离破碎得好似秋末的满池碎金。 总司三日没有踏出过房屋半步了。若没了时断时续的咳嗽声,竟难以确定屋内是否有人的痕迹。那是枯寂的,灭了人气的…… 花开了又谢,子归回巢了又啼。人呢,是否死了而灵魂不灭? 我确然不懂。睁着靡然不解世事的眼,孤僻地依附在狭小窠臼的阴影里。在这种无法交流的封闭状态中,我仅有的一点思想也无可避免地罹难。 天性孱弱胆怯的我,只敢静默在总司的殿外,战战兢兢地唤一两声:总司……总司……那气若游丝的声线被风声,雨声,流水声一一碾过,像是荒芜的断壁残垣中飘忽的阴湿。 没有人知道,总司对于我的意义。没有人知道,包括总司。 我是被总司收留的。若没有他的恻隐之心,或许我早已曝尸街头。 在我的记忆开始成型之时,我便一直幽灵般藏匿于城市的阴晦处。 总司就在当我的思想开始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努力地拔高时第一次出现。 “你好,被遗弃的小可怜。”他俯下身来,并不像大多数人用怜悯的眼光追随我躲闪的身影。很少见。他成功地用怀柔地化去我无时不刻准备着的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无法回答也不能言语,我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我们流离失所,我们是不被爱的,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弃儿。 “呵呵,那就叫你小绫吧。我们——一起回家吧。”他笑。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聚焦在他的面容上。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沉静温煦的眼睛,秀气挺拔的鼻梁…… “啊,忘了自己介绍呢,我叫总司——冲田总司。”他向我伸出手来。那是一双纤细苍白却又布满老茧的手。我在喉咙底逸出一声呜咽。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唔,这个,也说不定啊。”他眼里的阴霾一闪而逝。这个纯净无害的男人怎会有如此悲哀的眼神。费解。心口有丝温热的疼痛,痛的范围有些模糊,感觉却是真切可靠的。 我就是这样被总司收容的。可能注定了要用我的双眼来见证一个英雄的没落。我是宿命的亦是抗拒宿命的。这点和总司很像,他用他的刀来注解历史的变迁和世纪的更迭。 没有对错之分,没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别,这是个留于后人评判的年代。 置身于这个乱世的人们,没有方向,没有前景,有的只是信条,毕生的信条。 总司的信条是一个巨大的“诚”字。 我毫无世界观,我本来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个字在我的眼里无非是拘囿总司的一个无形的枷锁,它占据了他的一身,他们是合二为一的。所以没有留下丝毫的空间分给情感去安身立命。 我一直不晓得总司是被赋予何种职责的。只是每隔二三日会见到一个面孔刻板的人对他说,总司,今晚有任务。是夜他会踏着薄雾似的月光从外头回来,然后很细心地擦拭着他的爱刀——菊一文字则宗,再便是夜不成眠。我总能在跳跃不定的烛光中,了然他的落寞和无法安睡的不塌实。他的心是敏感而尖锐的,像被一块粗砺棱角毕露的石头磨蚀得薄如蝉翼,虽不见血渍,但那痛是烙在肌理里的,抽搐一下,痛楚爬满遍体。 那感觉,我懂,只有我懂。因为阴晦已流淌成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像总司这样年幼时便被成人的暴虐荫翳着成长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向旁人诉衷心事的,而我,就成了他倾吐的对象。我是乐意的。但后来我发觉那痛一点一滴嫁接在我的心上,它如死神伸出的瘦长的手紧紧攫住我孤独的心灵,把我捏碎成为它的一部分阴影,我的世界又慢慢因袭了灰暗与惨淡。可我甘之如饴。然而他的眉目却越见黯淡了。我感到悲哀。 “小绫,为何我的心中独独没有疼痛呢?”那天,架上的海棠委顿了容颜。 “小绫,为何我对任何事情都感到麻木呢?”那天,海棠谢了一院。 “小绫,为何我还笑的出来……”那天,海棠败了满季。 元治年。池田屋事件。 那夜无风。却有鬼魅般的神迹隐现于星辰之间。 我开始惴惴,既而是莫名的焦躁。 “总司……总司……”我听得自己的唤声是难言的凄恻。留守本部的人用一种很鄙夷的目光把我赶到墙角。接着开始闲谈,“总司大人可真的难得一见的天才啊”,他们的口气是三分嫉妒七分羡艳的。我是厌恶这种说法的,厌恶至极:世间拥有与众不同能力的人,会有与众不同的辛酸。 他们发现了吗……不详的气流在他们头顶盘旋…… 总司,总司,我的……总司…… 他总归是平安地回来了,但那个在单薄中暗蕴力量的总司却一去不复返了——他是被人扶着回来的,唇角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狰狞而可怖。 自那以后,总司很少外出执行任务了。他也从未请过命,因为他知道他存在的使命业已在“池田屋事件”中以一个不甚光鲜的架势宣告终止了。 他还是一样的微笑,一样的温和,甚至是甚于往昔的不动声色。他无意于自己的沉疴旧疾,漠视自己周而复始的病恹之态。他异端的美丽在这一刻完整地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带着苍凉触角,他屏弃了自己。 如此的总司试图以我的苦痛来比拟他的绝望。 “小绫,我昨晚做了一个甚是可怕的梦。我斩杀了一之受伤的猫,它一直对我哀鸣,不停地哀鸣……我是打算救它的,岂料……唉……” 我一身惊悚。这震撼不啻于一记响雷。我竟然从这个无稽的梦境中捕获了总司乖戾的命运的必然与偶然。 “呵呵。莫怕莫怕。不过是场梦而已……”总司抚摩着我的透露,声音低了下来,纤细如他,不可能不会从这个讳莫如深的隐喻中觉察到某种疑谶。可悲的谶语。 他的手指是冰凉的,怕是被这萧索晦涩气息濡染了。那是死寂的沉默。 像哑巴似的永远沉默着的,是总司荒凉的坟茔。 1868年5月30日。 蛰伏已久的苟延残喘绝望地拉响了死亡的谍报。 冲田总司,殁。 在他已然化作尘土之时,他依然不曾知晓有一只流浪猫深深地爱过他,爱着他,超越类属,超越种群。 是的,我是一只猫。卑微而真实地被人类桊养着。 你也同样,你崇高而虚幻地被自己的信仰桊养着。 若信仰坚如磐石,即使天崩地坼,你自岿然不动; 若信仰遭受置疑,即使天地无恙,你却形神俱灭。 想来,我们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爱,对我非人类的我;信念,之于人类的你,都是命定的劫数,渡不了的罪。纵然爱的深沉,纵然执着的虚无,也不枉人世走一遭,哪怕是一场游园惊梦…… 引用通告此內容的引用通告是: http://yzfy.spaces.live.com/blog/cns!B3FA410C95B74DE4!207.trak 引述這則內容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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